新时期蒙古族母语文学的高度和自我超越

海伦纳的“拟陈述”的工具是语言,他的语言能力日渐成熟。他已经形成了诗意化的语言风格,读者在接受他的抒情笔调的同时,能够感觉出一种迷醉的气息,有些忧伤,也有些不安,甚至还有失落和虚幻,而这一切又与书中人物的内在的生命呼吸息息相关。让我们不禁想到文学圈中的一句老话:写作品就是写语言。

第一,超越狭隘的民族文化焦虑,放眼时代,放眼世界。民族文化寻根是30多年来蒙古族文学的一个重要主题,其中寻找祖先留下来的某种宝物的故事已经变成模式化的表达主题,但是这类作品的结尾往往是直白的,要么找到了交给国家,要么丢失了得到一个教训和历史的反思。当然,《信仰树》里也有这种“寻宝”主题,但是对这种主题的处理却是错综复杂的,内涵丰富多样。《蒙古密码》也不是用书名来卖关子,实际上真正的密码就是对蒙古民族历史命运的宏大叙事和有历史高度的沉思。可以说,今天蒙古族作家的创作不仅仅是表达民族文化寻根和文化焦虑的主题,而且试图在更广阔的语境中思考民族的命运和文化的生存。特·官布扎布的大散文,虽然来源于《蒙古秘史》,但是他的思考已经站在北方游牧民族与周围民族的生存格局中甚至全人类历史大发展的坐标上思考“我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而《信仰树》的故事也不仅仅是某一个特定叙事环境中主人公一家四代人的故事,而是在故事叙事中表达了家国情怀。由此可见,新世纪蒙古族作家的文学创作和思想表达,首先在民族、文化与国家、现代性的认识上已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这个高度决定了他们创作出来的作品本身的成功。

海伦纳出版过多部长篇小说,并荣获过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和“五个一工程奖”、内蒙古自治区优秀图书奖,他编剧的电影《草原英雄小姐妹》荣获美国洛杉矶世界民族电影节优秀儿童电影奖。他已经是颇有文学成就的作家了,最近作家出版社又出版了他的最新长篇小说《青色蒙古》,这是内蒙古草原文学重点创作工程中的一部长篇小说。他创作这部长篇小说的时候,并没有沿袭他过去创作长篇小说的旧路子。他知道,如果仍如过去那样写长篇小说,就是轻车熟路再走一遍,就是在以往的几本著作上再加一本。他经过近几年对文学理论的学习以及对过去作品的总结,觉得应该有所突破,走出一条新路,所以这部《青色蒙古》他写的很慢,多次进行重大修改。他从小说理论上思考该怎么写,边思考边写作。

本届散文奖,蒙古族散文有3部作品入围,各有特色,而且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文化大散文。特·官布扎布的《蒙古密码》是历史思考的大散文;叶尔达的《天边遥远的月光》是写卫拉特蒙古历史文化的大散文;乌仁高娃的《蒙古人的超然智慧》是写蒙古族生活智慧和文化传承的大散文。其中,叶尔达的散文因为在新疆伊犁河流域沿着卫拉特蒙古人的历史文化足迹考察十年而得来,可以说是“行走中思考”的大散文;乌仁高娃的散文是背着各种沉重的设备,像一位人类学家那样,在鄂尔多斯草原的家家户户行走访谈和观察而得来,可以说是“观察中思考”的大散文;而特·官布扎布则是从翻译《蒙古秘史》开始,对蒙古族历史文化的一些古老命题和文化密码穷追不舍,一发不可收,以作家的角度思考历史学家的问题,终于得来一部《蒙古密码》,可以说是“历史思考”的大散文。无论是“行走”、“观察”还是“思考”,新世纪蒙古族的散文已经不再是过去我们平常所熟悉的写景抒情的散文概念所能框得住的了。实际上,蒙古族散文的内在特质在变化,而这种变化是对民族文化的反思、对民族历史的认识和对散文本身所承载的文学功能的重新领悟!而且,包括这三部在内的长篇文化散文在母语读者中广受欢迎还反映了有趣的阅读现象,那就是蒙古族读者对散文所表达的精神诉求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散文必须有“神”,这“神”就是文化,而且是有历史的文化。

当我们阅读出海伦纳用拟陈述的叙述方式表达出的“语言的意味”,海伦纳的文学变革成功了!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蒙古密码》是对《蒙古秘史》的一次独特的深度解读,但不同于历史学家的考证和小说家的演绎,而是以文学家的情怀带着强烈的问题意识,用激情和敏锐的散文手笔叙述和反思了蒙古民族从发端到繁衍、从形成到汇入历史潮流的生命史。这种反思对当代蒙古族母语读者正确认识和深刻理解自己的历史具有重大的文化启示作用。这也是长篇历史文化散文《蒙古密码》的文学价值所在,即文学可以照亮历史。

海伦纳以往的长篇小说都是叙述一个有传奇色彩的故事,从而表达出一个有教育意义的主题。这次海伦纳从文学理论的深度出发,悟出文学艺术也和其它艺术一样,应该有一个标志物,用来给读者一种暗示。他在书中的表面标志物是男女之间的爱情,例如乌云珊丹和仁钦喇嘛的爱情,例如纳钦和索龙高娃的爱情。如果把这些爱情故事写实了,写成实在的陈述,那这本书就是一个草原上的爱情故事,或传奇或平庸,或赞美或悯惜。好在海伦纳思考得很明白,通篇运用了拟陈述,好像在陈述什么,但又不是实打实的陈述,就是说它是个无指谓的陈述。《红楼梦》运用的就是拟陈述,所以作者讲的远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讲的是人的存在真相。海伦纳落笔从很具体的人生体验出发,然后有意不断扬弃它的具体性,使这些得来的体验从具体升华到纯粹,最终成为感受、情感的状态,超越具体经验的具体性和时空限制性。这些纯粹经验诉诸语言,成为一个外观,虚化为“空白”。读者受到这些情感状态的感染,和它发生共鸣,并且用个人具体的感受和体验去补充它,让它充实起来,“空白”不再是虚空,构成了对作品的理解。读者看到海伦纳这些爱情故事和与马头琴有关的故事,能够得到一种暗示,这种暗示是技巧性引导,读者从中能领悟到生存环境对人的重要,在国家统一、社会安宁、民族团结的背景下,每个民族才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海伦纳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去表现英雄主义,虽然这样的主题是蒙古族史诗的常用主题。但是海伦纳有意超越了它,而是写出普通牧民的心灵史,在一部去英雄化的作品中,表现出普通人的精神追求。

蒙古族长篇小说的思想高度

乌·宝音乌力吉的长篇小说《信仰树》可以比喻为“蒙古族的《四世同堂》”,描写了主人公占布拉四代人从20世纪初到当代的生活奋斗历史,以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民族信仰和民族文化重建的双重主题为线索,再现了科尔沁旗蒙古族的现实生活和内心世界。作家对以佛教寺庙为舞台的蒙古族传统宗教文化的丰富知识和对生活细节入木三分的描写使这部长篇小说有了自己独特的深厚文化底蕴,而且故事情节的环环相扣也显示了老作家的叙事功力。《信仰树》是新世纪蒙古族长篇小说创作领域取得的一个重要收获。

《信仰树》讲述了四代人的故事,其中主人公占布拉的回忆和现实生活故事交叉,虽然这种交叉叙事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手法,但是在这部长篇中用得还是相当有新意;另一个特点是横跨一个世纪的现实历史叙事中穿插了信仰树的非现实叙事,而这种虚构出来的人文植物——信仰树,以及围绕信仰树展开的一系列童话般的故事,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还是有本质的区别。如果说《百年孤独》的魔幻是马尔克斯把历史和现实有意识地魔幻化了,那么《信仰树》中的神秘故事并不是作家刻意的魔幻,而更像是自然而然地讲述蒙古族民间传说,当然这种神秘叙事已经和现实创作手法融为一体,给人一种深受《百年孤独》魔幻现实主义影响的感觉。然而,事实上作家的这种创作手法更多地融合了民族文化传统和本土经验,就是民族传统文化象征的传说和作家的现实叙事有机结合,天衣无缝,构成了独特的叙事风格。然而,无论是四代人的现实主义历史叙事也好,围绕信仰树的神秘虚构也好,在整部长篇小说中每一个小情节在前后互文中都是紧紧环扣,充分展示了老作家的独具匠心。长篇小说贵在有匠心,并且不忘初心。

而且《信仰树》思想的高度还反映在作家的家国情怀。长篇小说描写的故事发生在20世纪的各个历史时期,其中蒙古族命运的选择经历了抗日战争、国内解放战争等不同历史时期。主人公在抗战时期选择共产党领导的政权,决定了四代人作为蒙古族人的历史命运。在中国现当代历史语境中讲好蒙古族的故事,也是这部小说成功的一个亮点。从这一点看,《信仰树》是一部讲信仰、讲文化,带着“家国情怀”讲好“蒙古族故事”的优秀长篇小说。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信仰树》代表了新世纪蒙古族长篇小说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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