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蒙古》:陪伴着思考的表达

海伦纳出版过多部长篇小说,并荣获过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和“五个一工程奖”、内蒙古自治区优秀图书奖,他编剧的电影《草原英雄小姐妹》荣获美国洛杉矶世界民族电影节优秀儿童电影奖。他已经是颇有文学成就的作家了,最近作家出版社又出版了他的最新长篇小说《青色蒙古》,这是内蒙古草原文学重点创作工程中的一部长篇小说。他创作这部长篇小说的时候,并没有沿袭他过去创作长篇小说的旧路子。他知道,如果仍如过去那样写长篇小说,就是轻车熟路再走一遍,就是在以往的几本著作上再加一本。他经过近几年对文学理论的学习以及对过去作品的总结,觉得应该有所突破,走出一条新路,所以这部《青色蒙古》他写的很慢,多次进行重大修改。他从小说理论上思考该怎么写,边思考边写作。

在第十一届“骏马奖”的评选中,蒙古族、藏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朝鲜族等少数民族作家用母语创作的八部作品获奖,另有三位翻译家获得翻译奖。在蒙古族作家翻译家中,乌·宝音乌力吉的长篇小说《信仰树》、特·官布扎布的散文集《蒙古密码》分别获得长篇小说奖和散文奖,马英获得翻译奖。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新世纪蒙古族母语文学创作的成就和特点。

海伦纳以往的长篇小说都是叙述一个有传奇色彩的故事,从而表达出一个有教育意义的主题。这次海伦纳从文学理论的深度出发,悟出文学艺术也和其它艺术一样,应该有一个标志物,用来给读者一种暗示。他在书中的表面标志物是男女之间的爱情,例如乌云珊丹和仁钦喇嘛的爱情,例如纳钦和索龙高娃的爱情。如果把这些爱情故事写实了,写成实在的陈述,那这本书就是一个草原上的爱情故事,或传奇或平庸,或赞美或悯惜。好在海伦纳思考得很明白,通篇运用了拟陈述,好像在陈述什么,但又不是实打实的陈述,就是说它是个无指谓的陈述。《红楼梦》运用的就是拟陈述,所以作者讲的远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讲的是人的存在真相。海伦纳落笔从很具体的人生体验出发,然后有意不断扬弃它的具体性,使这些得来的体验从具体升华到纯粹,最终成为感受、情感的状态,超越具体经验的具体性和时空限制性。这些纯粹经验诉诸语言,成为一个外观,虚化为“空白”。读者受到这些情感状态的感染,和它发生共鸣,并且用个人具体的感受和体验去补充它,让它充实起来,“空白”不再是虚空,构成了对作品的理解。读者看到海伦纳这些爱情故事和与马头琴有关的故事,能够得到一种暗示,这种暗示是技巧性引导,读者从中能领悟到生存环境对人的重要,在国家统一、社会安宁、民族团结的背景下,每个民族才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海伦纳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去表现英雄主义,虽然这样的主题是蒙古族史诗的常用主题。但是海伦纳有意超越了它,而是写出普通牧民的心灵史,在一部去英雄化的作品中,表现出普通人的精神追求。

超越自我,走向世界:蒙古族母语文学的创作和翻译

当我们阅读出海伦纳用拟陈述的叙述方式表达出的“语言的意味”,海伦纳的文学变革成功了!

第一,超越狭隘的民族文化焦虑,放眼时代,放眼世界。民族文化寻根是30多年来蒙古族文学的一个重要主题,其中寻找祖先留下来的某种宝物的故事已经变成模式化的表达主题,但是这类作品的结尾往往是直白的,要么找到了交给国家,要么丢失了得到一个教训和历史的反思。当然,《信仰树》里也有这种“寻宝”主题,但是对这种主题的处理却是错综复杂的,内涵丰富多样。《蒙古密码》也不是用书名来卖关子,实际上真正的密码就是对蒙古民族历史命运的宏大叙事和有历史高度的沉思。可以说,今天蒙古族作家的创作不仅仅是表达民族文化寻根和文化焦虑的主题,而且试图在更广阔的语境中思考民族的命运和文化的生存。特·官布扎布的大散文,虽然来源于《蒙古秘史》,但是他的思考已经站在北方游牧民族与周围民族的生存格局中甚至全人类历史大发展的坐标上思考“我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而《信仰树》的故事也不仅仅是某一个特定叙事环境中主人公一家四代人的故事,而是在故事叙事中表达了家国情怀。由此可见,新世纪蒙古族作家的文学创作和思想表达,首先在民族、文化与国家、现代性的认识上已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这个高度决定了他们创作出来的作品本身的成功。

海伦纳的“拟陈述”的工具是语言,他的语言能力日渐成熟。他已经形成了诗意化的语言风格,读者在接受他的抒情笔调的同时,能够感觉出一种迷醉的气息,有些忧伤,也有些不安,甚至还有失落和虚幻,而这一切又与书中人物的内在的生命呼吸息息相关。让我们不禁想到文学圈中的一句老话:写作品就是写语言。

澳门新葡亰,第二,母语创作和超越语言的思想。蒙古族文学具有多语言创作的传统。在古代,蒙古族作家不仅用母语创作,元明清就涌现出很多汉语创作的蒙古族作家而且成就也很高,特别是古代蒙古族喇嘛高僧用藏语创作的文论和文学作品不仅在蒙古族还在藏族中有很大影响,甚至可以说藏语是古代蒙古族第二文学语言,蒙古族一部分重要文论都是用藏文写出来的。在当代,蒙古族文学主要分母语创作和非母语创作两大阵容,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们不得不关注。那就是蒙古族母语文学创作的水平究竟有多高?实际上,在今天中国多民族文学格局中,对当代蒙古族文学的评论依然主要是对汉语创作的作家作品的评论,而对用母语创作的作家作品的评论和研究主要局限在母语评论平台,两者之间沟通不够,各说各的话,这种创作语言的格局和评论语言的格局对蒙古族文学的整体发展是十分不利的。一些用汉语创作、十分活跃的蒙古族作家在蒙古族母语读者中并不像在汉语读者中那样受欢迎,主要原因就是大多数读者会以为“他们不懂母语,不是真正懂自己的民族文化,他们写出来的东西并不能真正代表蒙古族的文学和文化”。那么,母语创作的作家作品呢?因为其他民族的读者和评论家无法阅读原文,所以无法欣赏和评论,也就谈不上水平到底怎样了。而实际上,蒙古族作家的母语创作水平无论是思想高度、艺术水平,都是相当高,相当优秀,有些甚至超过非母语创作的作品。本次获奖散文《蒙古密码》因为有汉文版,也已经有了多年的口碑,就不用说了。而《信仰树》到底有多好?评奖过程中,我介绍该长篇时说过,《信仰树》可以比喻为蒙古族的《四世同堂》,而这种比喻是要负责任的,只有把原著翻译成汉语或者其他语言,让熟悉《四世同堂》的读者来品评,才能知道《信仰树》的成就和水平。但是,《信仰树》不是一部只讲各种故事情节的长篇小说,而是涉及到藏传佛教、寺庙生活、佛教思想、蒙古族传统文化等方方面面的内容,也可以说是一部蒙古族文化的“小百科全书”。这样的文学作品的翻译,要求是相当高的。这就涉及到下一个问题——翻译。

第三,翻译是母语文学走向世界的桥梁。蒙古族母语文学有很多优秀作品,甚至有精品。但是因为很多作品未能及时翻译成更多读者阅读的语言,其传播和影响主要局限在本民族语言阅读的范围内。与母语创作的作家和作品相比,蒙古族文学的翻译尤其是把母语创作文学翻译成其他语言的翻译是相当紧缺的。我们的翻译家确实少,其中优秀翻译家更是少而又少。可喜的是,近几年来随着内蒙古文学翻译工程和中国作家协会翻译工程的成功实施,已经有一批青年翻译家成长起来并且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绩。哈森在蒙古族诗歌和小说翻译方面勤奋而成绩突出,其翻译的《满巴扎仓》影响很大。朵日娜在诗歌、小说和散文翻译方面也收获颇丰。查克勤翻译的阿尔泰的诗歌,我认为是迄今为止最好的译本。照日格图在小说翻译方面的成绩也有目共睹。而马英从事翻译的时间比上述这些青年翻译家都早,马英是继哈达奇刚、张宝锁等一代翻译家之后坚持文学翻译的少数蒙古族翻译家之一。本届骏马奖翻译奖授予马英,从熟悉蒙古族文学翻译历程的人来讲,正好见证了马英在蒙古族文学翻译历程中的个人贡献。正是因为有了马英等翻译家孜孜不倦的辛勤翻译,蒙古族母语文学才被介绍到全国,才被纳入中国多民族文学的花园中,才被更多的读者阅读和欣赏,才被评论家评论,从而像一颗颗明珠在多民族文学发展中流光溢彩,并且找到自己的位置。

蒙古族文化大散文的精神高度

本届散文奖,蒙古族散文有3部作品入围,各有特色,而且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文化大散文。特·官布扎布的《蒙古密码》是历史思考的大散文;叶尔达的《天边遥远的月光》是写卫拉特蒙古历史文化的大散文;乌仁高娃的《蒙古人的超然智慧》是写蒙古族生活智慧和文化传承的大散文。其中,叶尔达的散文因为在新疆伊犁河流域沿着卫拉特蒙古人的历史文化足迹考察十年而得来,可以说是“行走中思考”的大散文;乌仁高娃的散文是背着各种沉重的设备,像一位人类学家那样,在鄂尔多斯草原的家家户户行走访谈和观察而得来,可以说是“观察中思考”的大散文;而特·官布扎布则是从翻译《蒙古秘史》开始,对蒙古族历史文化的一些古老命题和文化密码穷追不舍,一发不可收,以作家的角度思考历史学家的问题,终于得来一部《蒙古密码》,可以说是“历史思考”的大散文。无论是“行走”、“观察”还是“思考”,新世纪蒙古族的散文已经不再是过去我们平常所熟悉的写景抒情的散文概念所能框得住的了。实际上,蒙古族散文的内在特质在变化,而这种变化是对民族文化的反思、对民族历史的认识和对散文本身所承载的文学功能的重新领悟!而且,包括这三部在内的长篇文化散文在母语读者中广受欢迎还反映了有趣的阅读现象,那就是蒙古族读者对散文所表达的精神诉求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散文必须有“神”,这“神”就是文化,而且是有历史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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